子猫

我爱的人,她/他是最好的人。

【菲茨杰拉德中心】Small Talks at 3 A. M.

弥生です:

又一篇流水账。




Small Talks at 3 A. M. 




文/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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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司各特·凯伊·菲茨杰拉德曾经有段很美好的初恋。


在明尼苏达州七月的艳阳天,天空和密西西比河是一个颜色。姑娘穿着红色的吊带裙,站在田埂上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转圈,弗朗西斯弹着班卓琴给她伴奏。火红的裙摆飘起来,露出小麦色的小腿肌肤和脚上棕色的小羊皮鞋。渐渐地姑娘踩着节奏正经地开始舞蹈,弗朗西斯也正经地弹起琴唱起歌。他是这么唱的。





“我好比,阿拉伯酋长。


你对我,一见倾心。


夜晚你,香梦正浓,


我偷偷,做入幕之宾——” (注①)





歌唱到最后一句,姑娘脸红成了傍晚的太阳,作势要打那一不正经、二不专业的伴奏师傅,谁知一个踏空,直挺挺的摔了下去,石榴红的裙摆在空中飞。弗朗西斯扔下琴去接人,温香软玉抱了一怀。


那一晚,穿红裙的吉内瓦把卧室的窗户打开着,星光摇摇曳曳落满窗台。这夜她没能做成香梦,十六岁的弗朗西斯做了她的入幕之宾。




没过两三天,弗朗西斯拿了过世的母亲留下的银戒指,飞奔到吉内瓦家去求婚。十八岁的吉内瓦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两转,一脸歉意的关上了门。


两个月之后,她嫁给了送给她那双咖啡色小羊皮鞋的人。




“那时的我穷的响叮当,可是只要她想要,我的手脚,我的眼睛,我的灵魂,全是她的。但是她不要啊。她说,‘弗朗西斯,萨姆答应了只要我陪他跳三支舞,就把集市上那条最漂亮的舞裙买给我。可是你能给我什么呢?这枚银戒指,连一条上等的丝质发带都换不到啊。’然后她把门关上了。你看,斯坦贝克,我可以把心掏给她,但一颗心抵不上一条二十三美元的裙子。现在的我可以把萨尔维街、圣多诺黑和第五大道包下来,但这些永远不会是她的了,永远不。”


斯坦贝克打了一个呵欠。他不大爱听这样的故事,永远都以“曾经的我”开头,以“再也不会”作结,中间的间奏却只有讲述者才能领悟其中况味,起码他斯坦贝克听不出,菲茨杰拉德先生究竟是想探讨金钱的不可缺性还是论证初恋的失败宿命。


他开了一枪,命中了一只纯白色的海鸟,可怜的鸟儿低低的哀鸣了一声,扑通坠入了海水中。海的深处埋着他们设下的网,等天亮了把网一拉,各种各样的鱼儿鸟儿就成了一船人的口粮。


这一枪打得很漂亮。菲茨杰拉德趴在船舷上啪啪啪地鼓掌,目光却投向了夜色之中海天相接的模糊分界线,企图越过视觉的极限,看到更加遥远的前方。




很多年后菲茨杰拉德不知所踪,斯坦贝克在回忆起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方才感到后悔。他想自己虽然的确是个没啥深刻见地的庄稼人,有一个问题他还是能问出口,以显示自己并非全然把老板的辛酸过往当耳旁风听的。


如果有一次机会,他想,自己大概会问:“菲茨杰拉德先生,那您的心呢?您的心是不是也涨了价,远远贵过了二十三美元的裙子?”


他知道这个问题听上去有点蠢,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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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斯科特·凯伊·菲茨杰拉德曾经有个很梦幻的婚礼。




离开吉内瓦七八年,弗朗西斯遇到了泽尔达。


那时的弗朗西斯有了自己的公司和可观的存款。他拿着自己的第一张信用卡买了一辆亮黄色的敞篷跑车。他再也不弹奏班卓琴,雇了个四重奏乐队在自家小洋房的花园里没日没夜地拉谁都没工夫欣赏的古典乐,而他跑车里的播放器则把爵士乐放到最大音量。


他得意洋洋地开着车去加油站,开着白色小跑车的泽尔达排队在他后面。泽尔达和吉内瓦太不一样。泽尔达从来不穿红裙子,从来不跳排舞或者方块舞,从来不为心仪的小伙子打开雕花的玻璃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白色洋裙,日夜不休的舞会派对;你要是想和泽尔达约会,得带上一束香水百合或者红玫瑰,打扮得时髦妥帖,从正门走进她家去接她。




于是弗朗西斯这么做了。


泽尔达笑盈盈地问这个新来的有钱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弗朗西斯局促地报上了全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长。


女孩偏着头思考了两秒钟:“别人都叫你什么?弗朗西斯吗?”


“只有熟悉的人被允许叫我弗朗西斯,生意上来往的人得叫我菲茨杰拉德先生。”弗朗西斯木讷地笑了几声,就像所有讲了冷笑话且自知的人。


“我不想做你的生意伙伴,也不想只是个‘熟悉的人’,”泽尔达嘟着嘴,半真半假地理论了起来,“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我明白了!我要叫你司各特,这样可以显示出我对你是个特别的人。怎么样,是不是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你?”


弗朗西斯很想说这不是真的,他死去的外祖母就总是叫他司各特。但是看着女孩子七分是演技的快乐笑颜,他虽说不是个调情熟手,靠着生意和帮派里练出来的脑子也知道不该说实话。


于是他笑嘻嘻,用上自己所能演出的最花花公子的轻佻语气,“那敢情好,只有小姐您能叫我司各特,其他谁都不许这么叫。”




然后他发现泽尔达也没有那么不一样。


她的声音温柔又细腻,唱起歌来像银铃,笑起来则像一把又一把的金币哗哗落地。她身上的一切都明码标价,一条珍珠项链换一支舞,一个吻值一对流苏耳坠。弗朗西斯熟练地把一切换算成美金再换算成人命,最后拿一条街的人命换了一个童话般的婚礼和公主般的新娘。




泽尔达披着定制的婚纱,头纱蒙住了娇俏的脸颊,全身上下都是百合花的白,只有弯弯的嘴唇上擦着娇滴滴的红色。


新鲜的血液的颜色,新郎心里想。


望着新娘子捧着捧花在土耳其地毯上款步而行,他一阵恍惚,仿佛瞬间回到了明尼苏达的艳阳天。但他立刻回过神,过去和现在实在沟壑分明,中间隔着一个真空地带。那边的世界里树是树,花是花,天空是天空,而这边的世界里万事万物都贴着标签,连新娘子手里的花,每一朵玫瑰花瓣上都贴着一个白纸黑字的标签:一美元一朵。




“阁下对俗世的见解未免太过偏激,”凌晨四点,神父纳撒尼尔·霍桑在喝茶,新鲜的大吉岭红茶浓浓地泡了一壶,这是菲茨杰拉德先生极其不解风情的泡法,此人似乎完全不知道浓淡适宜对于品茶的重要性,“恕在下无法认同。我会站在您这边,仅仅是因为相信您所做的是必要之事。”


“动机不同、目的不同的人可以有共同的利益,”菲茨杰拉德耸耸肩,“商业伙伴莫不如此,也许隔不久两方会迅速从伙伴变成敌对,那又何妨?牧师先生或许依旧在乎着百年之后灵魂的去处,俗人如我,只管眼下。”


霍桑皱皱眉头。他已经放弃向这位暂时雇佣他的人传道,但依旧忍不住想提一句:“但您要承认,金钱并不是万能的。起码,没有任何人能从我心中买走我的信仰。”


“然而您现在不正和我坐在一起,听从着我的调遣?”菲茨杰拉德笑了,“别动气,我没有半点要毁谤您信仰不忠贞的意思。或许您说得对,或许世界上有东西金钱无法买到,可无价之物不等同于无价之宝,所谓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他扁扁嘴,似乎也发现杯子里的红茶实在是又苦又涩,“十之八九根本是丢在大街上都没有人会去捡的废物。比如一个无名小卒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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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斯科特·凯伊·菲茨杰拉德有个可爱的女儿。


……哦不,是“曾经”有个。




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在有了女儿之后疯魔了一般把钱花在女儿身上,小洋裙买了一条有一条,洋娃娃换了一个又一个,请最贵的家庭教师,上最好的寄宿学校,甚至三角钢琴都换了好几台——泽尔达先是习惯性的买了白色的,过了三两天又觉得木制的钢琴很有质感,再后来又反悔了,觉得黑色的钢琴才经典。


菲茨杰拉德并没有什么所谓。就算让他给全美国的家庭都捐献一台钢琴,他依然是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弗朗索瓦丝十一岁生日的时候第一次向父亲提了要求,“我想要一匹小马,一匹白色的小马,上次在赛马场看到的那种。”


“白色的马很难清理,”菲茨杰拉德看上去有些苦恼,他摸摸女儿的头,“不如按惯例来?我给你买三匹小马,红的白的黑的各来一匹,你可以换着骑。”


“不,爸爸。”女儿固执地说。菲茨杰拉德有点意外,弗朗索瓦丝很早以前就开始常常带着一种看淡一切的表情,缺少对任何事物的热情,大概是由于从来没有过什么得不到的心仪之物。然而这次小女孩却执着非常,“你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是越多越好的。我只要你一个爸爸,泽尔一个妈妈,也只要一匹小白马就够了。”


菲茨杰拉德揉了揉女儿浅金色的卷发表示默许。女儿翡翠色的眼睛像他,头发却随了母亲,蓬松纤细卷曲,像在头上戴了一团云朵。


他还想说些什么,奥尔柯特已经抱着公文包,怯生生地催促他进行下午的工作。


下午的会议有关一大笔交易,四亿美元即将转入他的账户,而五十余车芥子气弹药会经由他手运往中东战区,无数平民儿童可能因为两个小时的会遭到化学武器的波及,全身溃烂而死。


但是此时的菲茨杰拉德已经不需要在内心重复着“当成一列数据就好”来麻痹自己。“那确确实实是一行数据”,这么一句话已经扎根在他的潜意识中了。




“以往我认真地觉得一个做了父母的人,心总能够柔软上三五分,然后你出现了,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阿加莎·克里斯蒂女爵夜半十分乘坐直升机降落到甲板上,大约是因为倒时差,女爵大人并没有要立刻休憩的意思,反而吩咐女仆到厨房去准备点心和红茶。


“千万别让我动摇您,您知道,我们都是特例,不具备任何代表性。难道斯坦贝克可以和普通农夫相比吗?同理,我不是什么一般的父母。”菲茨杰拉德靠在沙发上,胳膊搭在柔软的沙发椅背,“我的孩子注定比别人拥有更多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只有多一点、再多一点的金钱可以买到。正是因为做了父母之后,我的心肠似乎又硬上了许多呢。”




他的女儿注定比别的孩子享受更多的权力,更多的巧克力蛋糕和香草雪糕,更多的芭比娃娃泰迪熊,弗朗索丝拥有享受不尽的东西。假如弗朗索丝有个神仙教母能够把她的童年延长三倍,兴许能够享受尽吧。


……然而事实是,她的生命连普通人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达到。


这不公平,菲茨杰拉德想,她明明应当活得比谁都长久。如果上帝不能给她长久的生命,那便由我来买给她吧。


他让仆人每天都把那匹白色的小马打理的精精神神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泽尔达开始精神恍惚。她抱着女儿玩过的泰迪熊,说起了胡话,“司各特,不知道弗朗索瓦丝在枫丹白露玩的开心吗?我真想念她。”


“当然泽尔,她会开心的,”菲茨杰拉德说,“她马上就回来了。”




“我的女儿是个好骑手……”他对着大胡子的麦尔维尔夸夸其谈。


“您女儿‘曾经’是个好骑手。”麦尔维尔冷冷地说。他对菲茨杰拉德的态度并不客气,大约是很早以前就对这个贪婪的富翁上司对待“白鲸”的方式多有不满。菲茨杰拉德表示理解,但并不打算收手。


“我爱我们的语言,”菲茨杰拉德由衷地回答,“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哪怕是些许的口音、音调、重音位置的差异,都能体现出任何人的魅力和个性之所在,但是我讨厌这严苛的语法。‘is’,‘was’,亲爱的麦尔维尔,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语言总是轻飘飘,尤其是口头的,刚出口就随风散了。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当我说力量,我指的是金钱——即使是过去,又有何不能改写?”


“弗朗西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也会执行你的命令,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相信改写过去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老头子,你是想和我说‘只为将来才掌握在手中’这样烂俗的话吗?”菲茨杰拉德哈哈大笑,“省下您的箴言,说给孙子孙女听吧。我已经老了,没有多少将来了。但弗朗索瓦丝有,她会有,她应该有。”


他用了两个现在时一个将来时,简直像是在和现实赌气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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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斯科特·凯伊·菲茨杰拉德曾经……曾经鲜活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白鲸一战之后,泽尔达进了疯人院,弗朗索瓦丝依旧躺在公墓里,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四散奔逃,世界各大银行里菲茨杰拉德先生的账户一夜之间统统归零,菲茨杰拉德本人也销声匿迹踪影全无。


“我要去找他。”奥尔科特顽固地说,“我相信他还活着。”


斯坦贝克并不相信这话,但也没忍心去打击这个带着眼镜、总是怯怯的、却意外得很执拗的女孩子。不过他有自己的希冀和理论。


菲茨杰拉德先生,也许真的没有死,也许只是坐着一只小船,驶离了这个不幸福的世界。那一叶小舟逆流而上,带着一无所有的弗朗西斯,不断被逆行的浪潮推向过去。(注②)




FIN.


①来自《大亨小传》第四章,乔志高先生的译本。原文是:



'I'm the Sheik of Araby,


Your love belongs to me.


At night when you're asleep


Into your tent I'll creep - '



②同样来自《大亨小传》: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从各种层面上看都是无法翻译的一句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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