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猫

我爱的人,她/他是最好的人。

无光

弗兰啃斯坦:


半AU。有点长,留个念





1.


 


小时候霍桑不爱出门,沉迷看书。高中暑假时他给所有能看到的地址寄信,和杂志上一位投稿作者成了笔友。霍桑冒充正在创作瓶颈中的小说家,刻意清秀的字体和细腻的文风致使他被误认成了女孩子。他心里膈应,可还是勉强保持联络,因为他笔友风趣幽默,博学多识,无论何事都自有一套稀奇古怪的见解,不仅给霍桑建议,还分享和同伴出海捕鱼的经历。而据他说,这都得益于他曾经就读的母校。这约是一个契机。


 


霍桑习惯于不让自己引人注目,他本该以普通的成绩在普通的学校普通毕业,然后普通地走完余生。可鬼使神差,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那所大学并被顺利调剂到了最小的神学院,注定要与上帝有段不解之缘。


 


开学当天正赶上笔友约他面基,霍桑抹了三层发胶好让自己看上去足够男人足够老。但大雨下得突然,真相尤为赤裸,霍桑一把妈妈塞给他的蓝点点雨伞暴露了他。他只有十七岁,还是学生,绝非什么怀才不遇抑郁终日的作家。而对方也在大笑之余乐得打个哈哈,他就是这所学校货真价实的副教授,现年五十二岁。


 


当时梅尔维尔才刚开始蓄胡子,摸起下巴来还很顺手。他主动邀请霍桑去学校里转转,仍在震惊中的霍桑举着伞倒退一步,“下着大雨呢,先生。”他发现了,这是个阴谋,梅尔维尔带着一只麻袋,站在咖啡馆门口的雨棚下却不请他喝杯水,他可能打了十几通电话也没人给他送伞,除了傻兮兮的霍桑。


 


梅尔维尔果真露出这可难办了的表情,“那能麻烦你送我回实验室吗……”


 


良好的家教让霍桑无法拒绝,他抢先一步去搬那只麻袋,“我帮您拿吧。”抓住袋子的一角却又猛地收回了手。


 


“谢谢你了。嗯?怎么?”


 


霍桑感到手指刺痛,迅速用拇指按紧伤口。他察看麻袋的封口,发现一颗没有订好的订书钉。他同样迅速地悄悄把突起的尖锐按平。


 


“不,没事。只是有点惊讶,这里面装的什么?挺沉的。”霍桑一手拖着麻袋,一手举伞,走在梅尔维尔身侧。


 


“喔你肯定猜不到,是水果糖,喂鱼用的。”老人一笑,褶皱堆满他的眼角。


 


梅尔维尔乔装打扮,霍桑也未能诚实,两人都选择把书信往来的事按下不提,气氛虽然尴尬但聊天并无不快。梅尔维尔确实热情健谈,霍桑呢,一想到自己种种幼稚言论可能被人当笑话传出去了,就恨不得钻进地里。他衣服湿了一半,举伞的手仍僵硬直立。


 


终于到了一幢楼下,一块小牌子上写着生命科学学院,梅尔维尔叫来路过的学生帮他把麻袋拎上楼,霍桑安定地收伞。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过道窜出来,像是特地给霍桑求个对称,甩了他另半边的泥点子后扬长而去。被浇透的人到头来是雨天带伞的人,霍桑捋一把崩溃的发型,心里祝愿车主一路平安。


 


“走得真快,”梅尔维尔对着尾气念叨一句,又转向霍桑,“上去坐坐?”


 


“不用了……我的行李还没安置好。”霍桑急于抽身,但出于惯性和礼貌还是说了句,“愿上帝保佑你,下回再见。”


 


 


2.


 


梅尔维尔是位颇有名望的教授,在学校里教授生物方面的课程,大的研究方向是生命科学,听起来比霍桑学的东西还要神叨。霍桑受邀(实则是不堪其扰)去听他的课,选的最后一排偏僻角落,却发现这课他完全听不下去。


 


不是不感兴趣,也不是近视看不清黑板,而是坐在他旁边的人太扎眼。虽低调但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装,令人晕头转向的香水气味,轮流刺激霍桑的神经系统。霍桑甚至没法抬头,整间教室的目光,尤其是女生,都在他这一桌流连。


 


“你第三行第二个单词写错了,《以西结书》?有趣。”


 


他朝霍桑歪一歪头,阳光透过三七分乱翘的金发抖下一层金箔,说话都带着不真实的腔调。霍桑赶紧合起自己的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那个男人又往他这凑了凑,高挺的鼻梁在他脸上黄金分割出三角形的古典阴影。


 


“纳撒尼尔·霍桑?”


 


“是我。”


 


“你比我想象中的小,算了。我听梅尔维尔提起过你,今天起晚了没抹发胶?”


 


霍桑有点懵,“我初中时跳过一级。”


 


“优等生。”


 


“不是的,因为转学。给我登记的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喝咖啡一边记录,写错了我的班级,我去上课那天才知道。书、桌子都领好了,老师觉得我能跟得上,就这么将就了。”


 


“还是优等生。”男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讲台上梅尔维尔敲了敲黑板,这块是重点,下课前他要找人提问。霍桑心里咯噔一下,“对不起先生,请让一让,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金发男人点点头,这才把他进屋起就架在桌上没动过的腿抬起来,规矩地收到桌子底下。即便如此霍桑仍是挺胸收腹贴紧桌子挤过去的,他很清楚如果踩了这男人的鞋,他不仅赔不起还可能要坐牢。那男人许是看穿了他,故意叉着腿一脸玩味的笑。


 


霍桑有着正常人的正常反应,远离威胁,远离不属于自己生命秩序里的任何东西。他前脚刚踏进电梯,后面有人喊他等一下,霍桑没理。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最后时刻一只手伸了进来,门感应到阻碍向两边弹开,他从容地整理了下衣衫,站到电梯最里面,两人一前一后。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他的声音在霍桑左后方响起,“有个问题,你刚才为什么叫我先生?”


 


“你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


 


“那你觉得我像做什么的?”电梯门又合上了。


 


“刚毕业的社会青年。”霍桑其实想说,到处惹是生非的有钱人中的败类。


 


哐!菲茨杰拉德的手掌擦过霍桑的耳垂,落在他身后的墙上,用身高和手臂围了一个怀抱大小的绝对空间。霍桑瞪大眼睛仰视着菲茨杰拉德,书本掉在地上,心差点吐出来,捂在嘴里砰砰直跳。


 


“你不按楼层吗?”


 


灯闪了两下突然灭了,电梯剧烈抖动往下沉了一截。霍桑扭头,看见按键板上多了个大手印,破碎外壳的缝隙正啪啦啪啦燃着蓝色的电火花。


 


电梯坏了。


 


“啧,老古董,这么不经摸。”菲茨杰拉德淡然地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时间就是金钱,你肯定听过。”


 


钱在他手里如一只蝴蝶,飞到半空,消失不见。菲茨杰拉德端平胳膊把指尖抠进门缝,将门拉开一道空,接着推开一片天。电梯只下滑了一点,菲茨杰拉德迈开大长腿,一步登回了秩序世界。


 


霍桑喉咙里颤动,一个词呼之欲出。


 


异能者。


 


“说得不对,下回再猜。”


 


菲茨杰拉德甩甩头发,潇洒万分地走了。


 


而直到脚步声消失,霍桑才瘫坐下来,他的指甲在刚刚瞬间反应掐进手心里,现在只得握紧流出的血,深呼吸,思考这可怕异能的运作原理。吵闹声让他重回现实,下课的学生围堵在电梯门口,或议论或惊喜,有的已经举起了相机,对准霍桑,快门按个不停。


 


 


3.


 


破坏公物在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破坏的方式。保安处的人认定电梯的损坏都是霍桑所为,霍桑是异能者,而他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这会给其他学生带来危险。就算霍桑说的都是真的,真有那么一个叫菲茨杰拉德的男人来过,他也难逃干系。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下午,霍桑见到了梅尔维尔。梅尔维尔带来一张承诺书,他对异能力有很深的研究,他给霍桑作了担保,表示会暂时监控霍桑的异能行为。霍桑接过那张承诺书,皱了皱眉:


 


“我不是异能者。”


 


“应当说,不是危险的异能者。”梅尔维尔划着火柴,点燃了烟斗,升起一缕青烟。


 


“这能力深入你的骨髓,你逃避不了的。”


 


霍桑暗暗咬牙,提起笔,在承诺书上签了字。


 


梅尔维尔在进行一个实验项目,对异能者的观察疏导及开发实验组,全称是这样的。但霍桑看完近三百页的论文后更愿意称之为第二个曼哈顿计划,或是借鉴热门漫画,叫梅尔维尔一声X教授,他担心他会秃。霍桑头天来实验室帮忙就撞见了大摇大摆的菲茨杰拉德,他几乎是冲上去揪住了他的领子,就差给他几拳。


 


“冷静,冷静,”菲茨杰拉德掩饰不住地笑,“胳膊挺细,手劲儿不小。”


 


霍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了手,冷漠地扶了扶眼镜,“既然你没有潜逃就去为电梯负全责,否则我要叫警察了。”霍桑拿起电话,拨盘转了三下,“你不阻止我?”


 


“我觉得你没有很生气,至少没到非杀了我不可的程度,有时部员叛逆也是一种乐趣。”


 


“神会惩罚你的!”霍桑放下电话,“你又来学校做什么?”


 


“女朋友在这儿。”


 


有道理,满分回答。


 


“哦对了,这个你拿着,”菲茨杰拉德抽出笔筒里的美工刀,塞进霍桑手里。又在抽屉里摸索,拿出一个黑色小方块,也给了霍桑,“这个你也拿好。今天梅尔维尔不在,有样东西,你陪我去看看。”命令的语气,非是邀请。


 


霍桑心说怎么不去找你女朋友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什么?”


 


“当然是秘密。”菲茨杰拉德扬起手,最后把车钥匙丢进霍桑怀里。


 


能冠以“秘密”这个称呼霍桑以为那会在十八层以下的地下室,然而那件东西就在宿舍楼后的树林,苟延残喘的蚊子多到你怀疑是不是真的到了地狱。菲茨杰拉德让霍桑呆在原地别动,接过黑色的控制器按了两下,灰暗的天突然变成了纯白色。霍桑拍蚊子的手扇在自己脸上,却不觉得痛,强烈的震撼压倒性地控制了他的身体,心中的惊骇已无法用文字言明。


 


“这是梅尔维尔的异能,『白鲸』。”


 


一只游在天地之间的巨鲸。


 


霍桑第一次知道有如此巨大的碾压一切的异能,他试图欺骗自己,这只是个热气球,或者巨幕投影的产物。但白鲸垂下了它的鳍,一张单人床那么大的眼睛看着霍桑,霍桑觉得毛骨悚然,可菲茨杰拉德已经悠哉悠哉地在往上走了。


 


鳍上居然有扶手和楼梯。


 


“跟上来,待太久又会被人拍照的。”


 


霍桑硬着头皮,踩上白鲸的鳍,鞋底微妙的触感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调皮站在家里的皮沙发上。鲸比沙发硬,但是个活物,每一步都像能感受到它的心跳。霍桑迷迷瞪瞪站上了白鲸的背,这场景他似曾相识,他可能做过相同的梦。梦中云雾缭绕,他走在白色岩石上,伸手便能摸到云,他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聆听光明。


 


像所有登顶高处的人类一样,霍桑想要大喊,霍桑双手拢成喇叭状,哦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蠢。身旁的人冷不防开口,“怎么不喊了?”霍桑慌忙假装拍拍衣服,“风有点大……”


 


“这算什么,还在试验改造阶段呢。”


 


菲茨杰拉德又在控制器上一通乱按,接着脚底开始震动,倾斜,云雾逐渐散去。霍桑即刻意识到,白鲸在上升。


 


“只能在天气不好的日子来真是可惜。”他听菲茨杰拉德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你说你在神学院……学的课有意思吗?”


 


“书本归书本,信仰归信仰,不觉得有没有意思。”


 


“也就是说,你信上帝?”


 


“是的。”


 


“你都向他祷告什么?祈求原谅?”


 


霍桑听到一个怪异的问题,他瞪着菲茨杰拉德,想寻找原因。菲茨杰拉德毫不回避他的目光,一步一步走近他,手里晃着那台控制器。“你的愿望许错人了,与其相信上帝,不如信仰我。”


 


“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所有,不是和平,不是安宁,是狂乱,战争,死亡。我知道你更适合什么,更该去做什么,与之相对的,我要你脱掉这身衣服,忘掉狗屁不通的戒律。还有这眼镜,我看见你眼底藏着锋芒,现在用你手上的刀,割开一条路,我要你流血。”


 


云层裂开道缝,一缕阳光毫无保留地直射下来,正落在白鲸上。菲茨杰拉德金光闪闪,环绕他的空气都在发光。他看着霍桑,像穿透了他,直指他的心脏。


 


冷汗顺着霍桑脖子滑下来,他定一定神,“梅尔维尔先生给你写的稿子?”


 


“要论文笔我也不差,对小说也……有点研究。”菲茨杰拉德继续向霍桑逼近,“当然只是一点点,不及你。比如这个时候,按照通常套路,该有个小高潮了。”


 


霍桑感到莫名其妙,但风确实越来越大了。他瞟一眼身侧,他已经不知不觉退到了白鲸边上。


 


“你是不是听梅尔维尔说过……”


 


菲茨杰拉德的手放在他的肩上,毫无预兆地,推了一把。


 


“说什么?”


 


意识稍晚那么一点点追上身体,霍桑看到菲茨杰拉德的口型:farewell。他已经掉了下去。


 


 


4.


 


没有求救,没有挣扎,没有呼喊,霍桑下落得非常平静。菲茨杰拉德镶钻的手表走了五秒,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叹气,“好吧,你赢了。”


 


他按下紧急迫降的红按钮,拿出钱夹,发现今天出门匆忙,除了零钱只剩张三十万的支票。三十万就三十万吧,他的异能这点不方便,不能找零。薄薄的脆纸在菲茨杰拉德手里蒸发,黑色的阴影从脚底攀上他的后背缠住他的手臂。菲茨杰拉德好比刻舟求剑,从霍桑掉下去的位置,跳了下去。


 


然而他的落体运动可能仅有三秒不到,在菲茨杰拉德几乎与白鲸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了,被人拽住了。


 


“斯科特!你就是想让我看这个?!”风中霍桑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菲茨杰拉德睁开眼向上看,霍桑的手腕被美工刀割开,像装了微型打印机,红色的字从中源源不断的飞出,张开铺天盖地的网,如绳索般嵌进白鲸的皮肤,网住了他。霍桑就像个瘫痪病人一样挂在白鲸的肚子边上,总之,捡回条命,两人都是。


 


“我抓不住你!”他太着急了,腕割得有点深,血像喷泉那样汩汩往外冒,不止弄脏了菲茨杰拉德的鞋,还有他的裤子,温热的血贴着他的腿流淌。


 


“OK!你松手,要么把我倒过来,倒吊着我没有办法思考。”


 


“我要是说不呢?”


 


菲茨杰拉德感到自己的脚脖被红字勒紧,下一秒整个人就被甩飞了出去。


 


他当然不可能看清霍桑的口型。


 


之后白鲸撞断了五六排树终于停下,失血过多的霍桑被拉进医院急救,至于菲茨杰拉德,他挂在了五百米外的一棵松树上,被怀疑谋杀未遂,试图用割腕抛尸等手段伪造成受害者自杀,证据是菲茨杰拉德在现场留下了一只鞋,鞋上提取到了霍桑的血。还有从犯,赫尔曼·梅尔维尔,远程提供场地,刚下课就被带上了警车,本人仍在坚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钱解决的,但警察局这一夜,还是得过。


 


那天霍桑撑着蓝点点雨伞,等在铁栅门外,菲茨杰拉德和梅尔维尔一前一后朝他走去。道宽得很,菲茨杰拉德心情也好得很,外套随意甩在肩后,哼着小曲儿,精气神足的完全不似刚蹲过局子的人。


 


“没有下回,如果你再从鲸上掉下来,我不会救你。”小曲儿戛然而止。


 


菲茨杰拉德装模作样地好好,去接霍桑的伞,心说谁救谁呀。霍桑疑惑地看他一眼,菲茨杰拉德便又摸摸他打绷带的手腕,“没伤着筋吧,这手要养好,还得留着,画十字。”


 


霍桑低着头,闷声不响。


 


菲茨杰拉德倚着他的肩,叫司机先送梅尔维尔回去,自己跟霍桑再聊会儿。梅尔维尔看着霍桑欲言又止,霍桑似乎也在犹豫,他眼神里有愧疚,总还是不想连累老师,这回去怕是有一堆误会要跟学校解释。他转头跟菲茨杰拉德说,你也去学校吧,当然我也一起回去。


 


这天给菲茨杰拉德与梅尔维尔的惊吓太大了,两人愣在雨里,共同回味过来两个道理,一,兔子逼急了真的会咬人的,二,兔子就是兔子,变不了老鹰。


 


 


5.


 


霍桑在实验室收拾出了一张书桌,平时说来帮忙然后就在这儿看书,补之前因伤翘课落下的作业。今天是万圣节,菲茨杰拉德来的时候只有霍桑一个人在,他拎了一袋外卖,带了酒还有果汁,摆了个小派对。霍桑查书写论文,瞧都不瞧他一眼。


 


广场上有万圣节表演,大功率音响放着摇滚乐这里也没能幸免。菲茨杰拉德趴在窗口吹了会儿风,很没意思,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霍桑好玩。


 


“基督徒怎么过节的,像你这样?”


 


“不去陪你女朋友?”


 


“分了,刚决定。”


 


菲茨杰拉德把椅子往霍桑那挪了一点,刚要开口,霍桑走笔飞快,完全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菲茨杰拉德的普通问候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你穿裙子。”


 


“学院发的袍子。”


 


“你是壁花。”


 


霍桑搁下笔,他写完了。


 


“我说对了。”


 


菲茨杰拉德站起来,解开马甲扣子,“我可以给你一点指导,免费的。”他朝霍桑伸出手,勾起唇,优雅和张狂在这个男人身上完美共处着。“你可以跳男步。”


 


不得不承认,霍桑有三分之二是基于这家伙居然主动跳女步那我一定要看一看才答应的(剩下三分之一是怀疑,菲茨杰拉德怎么可能会为推他下地狱那事怀有歉意)。但才摆好预备姿势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真的不会跳舞,就是小时候围个圆圈拍手,他也是照别人样子永远慢半拍的那个。


 


“指甲有毒,”菲茨杰拉德的声音将霍桑的思绪拉回来,“所以指甲划伤皮肤的话会留疤,小刀你也不要用,手劲儿大下手没轻重。”他握住霍桑的手,指腹在他手心的疤上蹭了蹭。“该有一件合适的刀刃,什么好呢。”


 


菲茨杰拉德一边想,一边带着霍桑左右挪步。霍桑紧盯着地面,精神高度紧张,只勉强让落脚跟上菲茨杰拉德,按他的指示分毫不差。


 


“你该和你的舞伴有眼神交流。”


 


刚好到下腰时的停顿,霍桑匆匆扫了眼菲茨杰拉德的脸,又赶紧照看脚下。菲茨杰拉德拿他没辙,“再来,别惦记鞋了,你可花了我三十万。”


 


倘若眉来眼去也需要练习的话,那霍桑觉得自己真的很失败。他绷着脸怒目而视回去,菲茨杰拉德被这个眼神折服了,忙改口,其实眼神作用也不大。霍桑更加僵硬,手心里也全是汗。菲茨杰拉德长得高,霍桑也不矮,别的动作还好说,拉着他的手原地转圈时霍桑真想踩在椅子上。菲茨杰拉德也察觉到了,他转到背对霍桑的角度,放低掌心的高度,才让胳膊围成的圈从自己头顶绕了过去。


 


霍桑突然发现,他正从背后拥抱着菲茨杰拉德。


 


“简单点就这样,晃来晃去,应付一些头脑简单的小姑娘足够了。”


 


衬衣背后的中线挨上了霍桑的鼻尖。


 


“怎么了?”


 


“没什么,”霍桑松开手,“我想起,想起室友养的一条金毛狗死了。”


 


菲茨杰拉德转过身,“金毛?”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感谢你的耐心,斯科特。”


 


“愿你真能靠此得到某位女士的芳心。”


 


霍桑脸上有些红,久违地,向上扯动嘴角,笑了笑。


 


 


6.


 


后来也奇怪,直到感恩节,菲茨杰拉德都没再出现。霍桑去帮梅尔维尔批卷子才知道发生了紧急事件,北美某个异能者组织的老大因为亏损被曝光跟他的情妇跑了,菲茨杰拉德赶去接管了组织。也是在这时候,他才知道菲茨杰拉德不是刚毕业的富二代,他白手起家,刚二十二,手上已经有几家公司。他在大学旁听法律和经济,几乎搞垮了组合。他的目的很简单,站到这个国家的最顶端,所谓异能者发掘计划不过是他N个备选方案中的一个。


 


当然更让霍桑吃惊的是梅尔维尔原来是那个组织的前前团长,他聊起往事时全不见往日谨慎的学术态度,风尘味儿和江湖气十足。梅尔维尔不会不知道菲茨杰拉德的那点小算盘,所以对项目并不上心,但组合的现状令人担忧,也的确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年轻领导者。霍桑碰巧见证了这个过程,至于是否被利用,已经无法考证。


 


感恩节假期结束,上课第三天,有辆暗红色的跑车停在宿舍楼下,车前盖上一条毛巾长宽的凹裂。这回路过的学生说了,那是阿斯顿马丁V12。霍桑顶住视线走到那辆车跟前,菲茨杰拉德从车上下来,他换了一身白西装,整个人异常耀眼。他说知道霍桑低调,但他赶时间,然后拉开副驾的门,一只金毛犬从上面跳了下来。


 


“搬家没地方送,你替我养着。”


 


“宿舍禁止养宠物。”


 


“那就放梅尔维尔那,你去喂它。人当有慈爱之心,这你比我清楚吧。”


 


“你还不如送我几本书……”


 


“那太冰冷了。”


 


“它叫什么名字?”霍桑接过狗绳,小狗绕着他转,绳子把霍桑捆了两圈。


 


“你看叫什么好?”


 


“上帝啊……”


 


“啊,这是你说的。”


 


“等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管不了了,它是你的狗了。”菲茨杰拉德发动车子,“另一件礼物我还没想好,先欠着。你以后是不是要当神职人员?想着结婚还能找你证婚,不过看来赶不上了。你多保重。”


 


菲茨杰拉德冲霍桑扬扬下巴,超跑提速很快,那怕它前盖破了个洞。再去分辨时,引擎轰鸣已在视野之外。


 


霍桑牵着狗呆立在原地,金毛冲他叫唤,被他用闭嘴吓了回去。他想,他所认识的菲茨杰拉德,也不过是多面中的一面,湖光山色一角。


 


霍桑一年级时就开始拿奖学金,买个狗粮也不成问题。后来他毕业,老教授说他偏执,又愤世嫉俗,当牧师不适合。但霍桑仍搬去了教会,做按立前的训练,三年后做了牧师,落脚一处小教堂,异能再没机会用过,一心把自己往平凡处埋没,打算过他毫无悬念的普通的人生。


 


他和梅尔维尔仍有联系,后来还是笔友,不装蒜也相当聊得来。学生时代最后一次谈到菲茨杰拉德的消息,逃不过人生那几件大事,结婚生娃带孩子,异国旅行GPS都找不到他。


 


霍桑的照顾还算细致,那条狗活了十年,当然霍桑从未喊过它的名字。狗最后的日子被疾病折磨,死在霍桑腿上。霍桑为它祈祷了,把它葬在树下,用一块鹅卵石作碑。历经七日狗没有醒来,霍桑才恍惚意识到,哦它这是真的死了。


 


同一年的感恩节后,霍桑收到一个辗转送来的包裹,木头盒子里盛了一封信和一只银制十字架。十字架像件古董,下端特意削尖。霍桑摸了摸,指头刺痛,伤口渗出一排细密的血珠。他展开信,没有修辞和玩笑,其上只冷漠地印着:我需要你。


 


 


 


END


 


 




0.


 


梅尔维尔下午没课,菲茨杰拉德来的时候,他正在实验室煮咖啡。咖啡香和化学药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蒸腾出不似人间的景象。菲茨杰拉德捂着鼻子,随便找张椅子坐定。桌上乱七八糟,广告和推销单堆了座山。


 


“你终于舍得整理那个快要爆炸的信箱了?”


 


“都是推销宠物坐垫的,我又不养猫。”梅尔维尔鼻子里哼哼,“我去给你拿只杯子。”


 


菲茨杰拉德抬腿,砸在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浅蓝色的信封因为他的动静从桌上掉下来,菲茨杰拉德拾起它,地址上是两排漂亮的花体字。


 


“我可以打开吗?”


 


“随你。”


 


梅尔维尔洗干净两只印着鲸图案的马克杯,倒了两杯咖啡,一杯端给菲茨杰拉德。他正扶着额头,笑得出不了声。


 


“我可以给他回信吗?用你的名义。”


 


“随你。”


 


“我打赌给你写这封信的人还在早恋,有一肚子不能说的秘密。”


 


“你要是赌输了怎么办?”


 


“三十万,”菲茨杰拉德摆摆手,“我赌三十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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